《小鬼和老鬼》完结

阿毛毛还债进行中:











 



输赢


 


 


 


更深夜阑,茨木童子把铃铛从脚踝上摘了下来,捧在心口。


这是这个高大妖怪每夜每夜、一遍一遍重复的动作,仿佛一个唯有进行这样催眠般的仪式后才能睡着的稚童。


“挚友……”似梦呓似轻叹,两扇纤长睫羽下,浅琥珀的流萤飞光,映着那轮金铃。


窗外有双深邃幽静的修长紫眸凝望着抱铃安睡的小鬼,月色抚在酒吞身上,把他灼烈的红色轮廓镀上一层光边。


在酒吞童子眼里,茨木童子哪怕高大到顶天立地、战力也所向披靡,他还是个小鬼。


小鬼才会动辄较真地打赌,大妖不会去赌那些没有把握海市蜃楼般的输赢。


就像他说的,大妖应该头脑睿智、冷静谨慎得可怕。


所以大妖运筹帷幄、择地而蹈,不会决然武断地搏。


因为那样总是输多赢少。


酒吞对他们之间已经林林总总甚至千奇百怪的赌约不以介怀,只希望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茨木早些明白过来。


他应是个有着无比辉煌前路的大妖怪,不是个因为没必要的依恋而驻足不前、输掉任何东西的小鬼。


 


潮湿的空气,是一场大雨的先兆,按季候算来,应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


路人的行色匆匆显得闲庭信步的酒吞童子更加突兀。他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化身成人,走在京都的小街上。


一个酒壶被麻绳扎起勾在他的手指上,粗糙的草鞋踏着被雨前疾风吹拂而微扬的尘土,在酒肆附近游荡时众人只当是个普通的买醉浪人。


酒吞沿着河川,越走越僻静。


“小鬼,跟着我做什么?”他遽然抬头,把隐匿了妖气的跟踪者捉了出来。


“我总是瞒不过强大的挚友。”大妖笑着现形,靠近浪人讨好地蹭着身体。


“本大爷要去游郭快活,难道你也要跟来吗?”酒吞尝试竖起壁垒。


“我也要去!”他逞强地附和,不讲理的样子像个蛮横小孩。


“好啊,也该带你开开荤了。”


 


两名妖艳游女侍奉着一掷千金的浪人和他随行的友人。


感到被茨木童子冷落的那个,很快也贴到相比放不开的木头更为潇洒倜傥的浪人身边。酒吞喝着两双柔荑一杯杯斟上来的敬酒,不着痕迹地看那初来温柔乡的小鬼。


他化作人形的双手,紧紧攥着绔腿泛出青白,是在努力压抑因不安定的情绪而几近炸裂的妖气。


茨木从未有过如此困苦不堪的感受。


像在经历被蜘蛛毒针扎进血脉的剧烈刺痛,又像万只蚂蚁啃噬的酸涩难忍,还像胸腔中那颗火热的心被生生掏出,丢进冰雪中掩埋的残酷冷漠。


他正被这陌生的可怕感觉循环往复地折磨。


然后酒吞的妖息忽然让他回过神来,两个游女不知何时已被斥退,烛影明灭颜色暧昧的房间只剩了两个妖怪。


酒吞童子略带酒香的手伸过来,捏住了他俏瘦的下巴,向着自己掰过去。


“不想再这么难受,以后就别跟着本大爷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却能听出疏离。


茨木童子咬了咬嘴唇,将眼睛幻回黑金妖瞳,忿忿不甘地瞪着把他带来这里剥开心思的狡猾老鬼。


他愿赌服输,但绝不会屈膝认降。


“赌不赌?”


“又要赌什么?”他莫不是个赌鬼?


“我赌挚友注目于我,我赌挚友倾心于我!”


“本大爷只和你赌过生死输赢。”


“我赌挚友舍不得,我赌挚友也喜欢!”


“能填满本大爷孤独的不是你,茨木童子!”


我行我素的妖怪终于激怒了鬼王,他化出了妖形,指尖生出利爪,瘴气喑恶。


“挚友,你终于肯与我一战了!”茨木不合时宜的欢呼,难掩内心单纯的得偿如愿。


两只大妖一前一后破窗而出,然而不等茨木找到合适的落脚点,身体就已被一记重拳夯到地面。随后空气中四溢流动的妖气无孔不入碾压着他。


鬼王爆发出的瘴气遮天盖地地张开,能让神明都为之震撼。


而茨木童子对这期待已久的对决亢奋到颤抖。


酒吞动了真格,他亦然。


一心不乱,全力以赴。


大妖教授的经验教诲早已被牢记铭刻,他扬起鬼手,释出滔天妖气,所召唤的地狱之手是前所未有的庞大威力,握住红发大妖直押阎罗黄泉,破坏力大到他身边的树石花草都惨遭迁怒,化为齑尘。


然而扬着火光的烬土中,酒吞童子依然屹立不倒,他宛如自地狱涅槃的红发修罗,狂气环绕妖焰灼灼。那些妖气如刀刃一般抹过茨木的皮肤,无声地威胁和警告着他即将承受的业报。


数道瘴气自鬼葫芦的利齿中冲出,逆着落下的雨水向高空升腾、不断升腾、越冲越高,遂如天火般陨落,将茨木童子碾押在地,就连他背后的土地随妖力的威压凹陷龟裂,发出呜咽。


茨木滑动喉结咳喘着,呛出一口殷红鲜血,溅射到踩踏在他胸膛上的脚上。


雨泽下注,滂沱地淋着屋瓦,卷起尘土的气味揉捏在风中,冲淡了血腥,却洗不去凶戾妖怪们的万劫不复。


酒吞松开了踩着茨木的脚,坐到唯一块没被他们的殴斗夷为平地的石头上。


喝酒。


 


直到雨势渐停,被彻底击溃的白发大妖,才从地上摇摇晃晃地堪堪起身。


他接近那总是胜利的王者,再接近一些。单膝落地,赤忱仰望。


“挚友,我就不能滋润你干渴的喉腔吗?”茨木向来不屑婉转与暧昧,此刻也率直又露骨地恳求。


“我再说一遍,能填满本大爷孤独的人不是你,茨木童子。”


“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和我打了赌,现在是本大爷赢了,我说了算。”酒吞童子,头脑聪明,冷静谨慎得可怕。


“因为你舍不得。”


“因为你喜欢我。”


应是狡诈善变,却活出率直坦诚的鬼,焦急地追赶着自己的声音说完,似又怕再听到反驳之音,便将唇迎着酒吞的直直送了上去。


他想要模仿那让他心悸的缠绵性感的吻,又止于对情爱懵懂的认知。矛盾之间,就这么静静地贴着那薄唇,偶尔轻移摩挲,温热的呼吸在咫尺之间蔓延流转。


 


在酒吞的唇爿上,自然留有神酒芳香,茨木总觉得就算他之前并未饮酒,那香气也总是在的。淡淡悠悠,引他追逐采撷。


这稚嫩的吻很快便由茨木主动终结。


他退后,表情坚定地坐在酒吞面前,脸脖熏上了薄红,却不是因为羞臊。他激动,也果决,是表白情感的兴奋,也是绝不回头的执着。


他赌上与酒吞童子朝暮相处的往昔流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然而被他生涩双唇亲吻过的鬼,依旧一脸冷然,没有讶异与嫌恶,仿佛他早料想到如此光景。


茨木等待答案的时间徒然变得冗长,长得像在用一把锈钝的刀,切割着心脏那般缓慢又残忍。


然后他明白过来,酒吞不想再把那句话说第三遍。


“挚友。”他的声音发颤。墨黑的巩膜蒙上湿润,琥珀色的瞳仿佛被烧熔掉的金液般要流溢出来,定是刚才无边无际的大雨作祟。


骨感大手按住他的头,没有带来熟悉的阵阵轻揉,却将他向外推抵出去。


“小鬼,是你输了。”


一滴雨露自那艳如珊瑚的红角上坠落,滚过妖怪清俊的脸,滴在他戴着金铃的右脚足面上,洇出小小两滩。


 


酒吞童子意指明确地避而不见。


也没有留下任何神酒或妖气让茨木追踪,更没有向其他妖怪交待有关茨木的只字片语,凭空消失一般,似乎为了自证一个从未在意。


而那白发妖怪回到大江山后,翻天掘地发狂似地寻找鬼王多日无果后才静下来。


他在那泓曾为地界的山泉旁坐了三天三夜。


丹波妖怪间的传闻说是那三天茨木童子独坐于泉边自言自语,时而高喊时而大笑时而沉吟,抑扬顿挫所言,似乎字字都是情真意切,又好像句句皆是狂言瞽说。


然后茨木童子也真的走了。


不是欲拒还迎的谋策,也不是欲擒故纵的迂回。


铁宫殿漆黑正门上的鬼面雕刻被他的黑焰灼穿,像一颗被剜开大洞死去的心脏,是他临走前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走后第三天,酒吞童子重又现身。


逐去粘人的鬼,应当了却心事,他却依然霜眸冷面,看起来心情倒比聒噪小鬼在时更坏了。


鬼王依旧终日饮酒至酩酊,但多了个在山间闲行散步的兴趣。


有一天他路径一个荒废的兽洞,他知那是茨木栖身过的地方。


酒吞在洞口踟蹰了稍许,踏了进去。山洞的地面除了一小圈被篝火熏黑的焦印,并没留下什么益于生存的资源,仿佛只是个偶经此地的旅者过了一夜。


随后他环顾四周,那些静默着等待被发现的痕迹展现在眼前。


岩壁上很多粗糙稚嫩的涂鸦。有的是用石块凿刻,有的是用野兽似的利爪挠画的。那些画简陋却认真,一笔一划都像在用心脏里挤压出的热血在画。


低矮些的位置画了几头四不像的山狼,画了一个圆圆的泉水,画了泉西边一只面目凶恶的老鬼手持葫芦,画了泉东边一只比葫芦妖更高大的小鬼,正伸出一个长长的拳头殴打葫芦妖,又画了葫芦妖指尖一个水滴,落进小鬼张开的口中。


壁画的高度随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逐渐上升,然后石刻的画面中断,几道毛糙的爪印像是篇章的过渡,图案开始被用利爪刻画,画城池,画野兔,画地狱鬼手,画百鬼夜行。还画了一双牵手同行的妖怪,一串圆圆满满的铃铛。


一只长不大的小鬼的故事,苍穹星图般地将酒吞童子包围。


角落里有光,吸引他挪动灌了铅水的脚走过去。


一环金铃压着一叠绣了素色花纹的衣物,安静整齐地被摆放在那里,犹显主人曾经多么珍视呵护。


酒吞连着几晚都在这山洞里喝酒,偶尔将苍劲的大手往着岩石摸索上去,有些图案已经因年岁侵蚀淡化了,在他指尖的摩挲下粉粉屑屑地落地,一去不回。


夜晚升起的篝火,红光烁烁,又将岩壁上粗劣的画镀了暖意,熔进记忆,与那些仿如昨日刚发生的鲜活声音串联起来。


酒吞童子洪亮的笑声在山洞中游响回荡,豪放不羁也悲怆自嘲。


转转相因,恍知真心。


是他输了。


 


 



京都


 


 


华灯初上,罗生门下。


丹波鬼王立于门前,一头猩红赤发随冷厉尖啸的寒风耀武扬威。


路过的妖怪恭敬地叩拜问请,他直言不讳地大声宣告,本大爷来寻家里出走的小恶鬼。


然后无比熟悉的张狂妖气自楼阁上蓬发。几道黑焰如陨星冲袭下来,阻挡正欲跃上门楼的酒吞童子。


黑焰并未造成多大破坏,力不从心怕是操纵妖力者尚做不到一心不乱。


酒吞握了握拳,放开嗓子,喊茨木出来稍微陪陪他。


罗生门的鬼不答应,看来气得不轻。


声音再缓了几分的酒吞童子,又说要请他喝神酒吃兔肉,还说他大江山的宫殿城池、一花一树看上什么都拿去,哄小孩一般地诓他。


上面依旧没动静,隔了稍许又是几道黑焰丢下来,一派恶鬼凶猛闲人勿近的模样。


鬼王抱着胸膛苦笑,活了几百年竟初尝什么叫束手无策的滋味。


然后天也像闹脾气的小孩,扬扬洒洒落起雪来。


啧。


酒吞就地盘腿坐下,一番闭眼沉思状后起身,摁下胸中万语千言,最后只留了一句。


“本大爷愿赌服输,在老地方等你。”


他从身边摸出一个酒壶,一串金铃,放在罗生门正门前。


鬼王再往高处投去短暂的顾盼,便迎着风雪去向丹波。


那楼阁里好久才露出半个白绒绒的脑袋,小心怯怯地偷偷张望。


 


卯月雪,半山泉。


抱胸端坐泉边的鬼,红发上落了一层皑白。


年轻女子左臂下夹一包袱,手持红纸伞,自东面款款踏雪行来。


“这位大人,你可曾在此地见过一名农夫?”


鬼不答话,依旧闭目不语。


“他乃我夫君,妾身为他送酒暖身。”她放下包袱,取出一个酒壶和一只食匣。打开了,食匣里两只兔腿,一大一小,撕得难看。


正坐的鬼睁开一只眼瞄瞄,又闭上,拿过酒壶喝了几口,鼻子里出气:“本大爷当完老鬼当你挚友,没想到还有夫君一职等着?”


妖气破风吹雪,女子现了原型,是只形体魁梧的白发大妖怪,意气风发身姿挺拔,脸上喜笑盈腮。


酒吞喝完酒,叹气起身,抖落身上的雪。


“等了三天三夜,老鬼以为小鬼不知又跑到哪个山头去找人约架赌生死,再也不来了。”


白发大妖瘪着嘴,他抬起右脚,在酒吞面前轻晃,铃铛铮铮响亮。


“哟,大名鼎鼎的罗生门之鬼还怕迷路?”鬼王笑开了。


茨木童子忽觉眼前漫山遍野的雪都要为这一笑化了,化作一汪沸沸汤汤的清泉,在心头漾起当时那口指尖神酒般的甘甜。


那些因爱所生的喜怒哀怨不过妖生中白驹过隙,只用一个轻巧耸肩概括抹去。


“挚友,我喜欢你。”他坦然率真地说着,投入面前敞着的胸膛。


红伞落在雪中,像凌寒盛开的椿。


“本大爷也喜欢你。”


 


 


后来


 


 


酒吞童子放下酒盏,发现揽在臂膀里的白发妖怪早已先他醒来,干睁着一双金灿灿的眼发愣,便从一旁散乱的衣物中挑出一串铃铛,在茨木面前晃动着唤回他的魂儿。


“挚友?”


“你在想什么?”


茨木向后倒进酒吞怀里,仰头搁在他肩上眨眼,笑起两个酒窝。


“想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老鬼和一个小鬼,有一天他们打了个赌。”


“这么巧,本大爷也在想。”酒吞搂起茨木的窄腰,把他往怀里拢紧,故作困扰地问,“话说茨木,老鬼和小鬼当年赌了什么?”


赌了什么当然记得。


他们赌了生死,赌了江山,赌一杯馥郁香醇的神酒,赌一座铜墙铁壁的城池,还赌一场缱绻缠绵的风月,和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


明明赌的输赢,最后却赌了勇气与坦然。


茨木童子轻耸肩膀仰头抿一口酒吞的耳垂:“忘了,管他呢。挚友。”说完却在心中暗念了声老鬼。


酒吞亦笑着低头吻他的小鬼。


 


 


山阴的丹波,有两只可怕的鬼出没。


红发的老鬼背上挂只半人多高的鬼葫芦,身后总有个脚上戴铃的白发小鬼形影不离地跟着。


鬼怪出没的山头虽没人敢斗胆靠近,但一双般配的鬼,却成了世人皆知的逸闻。


 





以上全文及插图收录在个人志《酒逢知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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