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道长】微光

枕前冰:

#与其说是双道长不如说是作者充满爱怜的阿箐同人#


#作者是制杖,一地私设,强行金手指玛丽苏#


#有跟原作不同的BUG狗血OOC都是我的锅#


#有不影响主线的原创路人#






愿他代你看尽世间事,愿你与他行遍世间路,


愿你们二人跋涉过漫无止境的长夜,依然至诚以待。


愿你们两位一同感受到黎明的微光,始终温柔不负。




——是一个重生的白瞳小丫头跟在两位道长身边,从小姑娘变成大姑娘的故事。




    (12)




这一年的五月,听说是山中那个门派的纪念日子,从一个月前开始,就陆续有不同地方不同等级的修士赶来。


有他们自家出外游历的弟子回去庆祝的、有听闻了这个向来低调的门派想来拜师的、还有各个修道世家喜那两个执掌门派的年轻人稳重平和,派弟子来代他们庆祝的,向来平静的山下小镇,在这段时候都会热闹起来。


瑞福客栈虽然开在这个镇子的时间还不长,但是因为掌柜的人好又客气,店里也一向收拾的整整齐齐,没费多少工夫,就这个镇子扎下了根,成了最好的客栈,来往的修士大多数会选择投宿在这里,这次也是自然,客人多到了人满为患的程度,店中数人都忙得不开可交。


这天直到半夜,人声鼎沸的大堂中才渐渐沉寂,忙活了一天的掌柜刚觉得能歇息片刻了,门帘又被人掀起来,他马上习惯性地对来客笑道:“欢迎几位光临小店,欢迎欢迎!”


    进来的是个娇俏女子,身量不高,背后还跟着个半大的小丫头,鹅黄衣裙,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好奇悄悄打量周围,她拉过小姑娘的手,带她四处看了看,然后对掌柜的温言笑道:“店家,还有空房吗?”


掌柜的笑道:“有有有,今日刚好有人退了一间,敢问姑娘,您也是上山的修士吗?”他问话时悄悄打量了一下,这女子容貌秀丽,气质活泼,用一根玉簪束着发,簪头是只小狐狸的模样,看来年纪应该不大,更为醒目的是她的眼睛很特别,一双大大的白眸,瞳孔部分才有极浅的颜色,这掌柜的没见过她,还以为她应该就是个目盲女修,说话语气不禁带了几分敬佩与同情。


她只答:“是的,我很想立刻就上山,可是天这么晚了,夜间山路难行,何况我带着人还是明天再回去好了。”


  “您说的是,白天上山更方便,您看要我带您上楼去吗?”掌柜的很殷勤,她却笑着摇摇头,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对身边的孩子道:“觅音,我们走。”


叫做觅音的小姑娘点点头,跟在她的身后上楼去了,掌柜的在后面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听起来那少女好像是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包括什么山上的两位道长多大年纪了?他们脾气好不好,相貌如何,如何相处什么的,叽叽喳喳一路未停,她本人话也很多,一直兴致勃勃地讲,两个人嘀嘀咕咕的就进了房间。


原来她一点都不目盲啊。


等她们两个离开后,掌柜的控制不住好奇心,问大堂里闲坐的几位散修,有没有人知道刚才的那位什么来头?


有人一边斟酒一边回答他:“这不怪您不知道啊店家,您不是修士不知道,在我辈中她很有名,正是山上门派里的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听别人都唤她阿箐,诶,于道兄,她年纪也不大……是二十罢?”


话匣子既然打开了那就停不下来,他旁边也有人应道:“张道兄有所不知,我去过山中一回,听山中那两位说她未曾拜师,不是修士,不过那两位对她特别好是真的。”


另外一位又想说什么,只见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孩儿忽然出现在大堂里,目不斜视的只向掌柜的问:“这里还有零嘴吗?有了给我们端到房里来,最好多来点甜的。”掌柜的有点尴尬,忙答应说有,等会就给您送来。


她便点点头往回走,视线跟闲话的几位散修对上时,似笑非笑,慢慢开口:“几个大男人,这么爱议论别人,我们在楼上都听到了。”


  “……”她走了之后,也没人闲话了,大家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说起了别的,倒不是觉得这小姑娘伶牙俐齿有什么令人难堪的地方,实则是那个阿箐背后的两位道长,名动天下,一般人着实惹不得。




阿箐带着觅音赶回门派时是第二天的午后了,觅音是第一次来,通过山门口的小道和各处盘问花了挺长时间,要不是弟子们都认识阿箐,恐怕晚饭后也到不了地方。


后山广场之上,有几排小弟子拿着木剑,正在演练初级剑诀,一招一式颇为认真。


白衣道长站在不远处,眼蒙白布,臂挽拂尘,露出的下半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他虽然蒙着眼却听得极其仔细,还不时出言指点,精确的指出某排的某位动作不标准应该如何如何,被他指点的小弟子大都一脸震惊,钦佩之后赶忙改过来继续练。


觅音刚开口说了句“姐姐……”,就被阿箐连忙用食指点住唇,她对着徒弟紧张的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来时她都很紧张,尤其是看到他的时候她都觉得心情复杂,她还没想好说什么呢,只是……想多看一会儿还这样清隽温和的他。


这时阳光极好,斜照在那人身上,给他清俊颀长的身影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人就在这暖洋洋的光影中回过头来,分毫不差的望向她站在地方,对她微微一笑。


  “是阿箐罢,你刚回来,我就听出来了,不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他这个人性子好,就连笑意里也带着淡淡的温柔,觅音很少见到笑起来这样好看的道长,小姑娘突然有点脸红,想说什么也忘了,她连忙仰头看向阿箐,也微微一愣——


姐姐一点沉稳的样子都没了,白瞳中也带上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她定定地看着向她走来的白衣道长,本来轻抿着的唇慢慢的唇角上扬,绽出一个可爱的微笑,然后她快活地迎上去,欢欢喜喜地站在他身边,就像她每次回来一样。


她有许多话要说,晓星尘便微笑着听,这时候她不是个双十年华的娇俏女子,只是个十几岁,爱好拿着竹杖和他一起做瞎子的小丫头。


  “道长,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阿箐嘛……听起来也不错。”


  “给你说呀道长,我怕赶不上时间迟到,其实昨天晚上就到了山下,要不是觅音还小走不惯山中夜路,我们就连夜回来了,也好吓吓掌门道长……啊,掌门道长呢?”


  “子琛正在大殿招待客人,近日里来客甚多,你等下要去看看热闹吗?”


  “哎,应付那些人好烦的,我才不去,他们就是觉得你和掌门道长好说话,我们这里又不讲究世家出身,才一次次的来烦你们呗。”


  “嗯,阿箐知道的很清楚嘛,你若累了就去休息罢,你的房间还是像以前一样。”


    她并不想现在就去休息,她喜欢跟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这会儿又拉着他的袖子,喜滋滋地给他讲。


  “对了道长,我这次带来了个小姑娘,她是个孤儿,不过人很机灵,资质也不错,心地善良,我觉得是个好苗子,正好留在咱们这里,以后跟他们一道学起来。”


  “好,你之后带她去找子琛安排。”


她说一句,晓星尘便笑应一句,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晓星尘也一直在耐心的答,她说着说着就招呼自己带的小孩子过来,对她笑道:“觅音,这位就是咱们门派的晓星尘道长,他人很好,也会待你很好的,如果以后闯了祸也不用怕,掌门道长要罚你的时候,你只要要乖乖跟着道长就能救你啦。”




  “她还未入门,你便要教她闯祸了如何善后,还真是个好榜样。”


一个冷冷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威严道。


阿箐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身后的人早就来了,并且站着听了半天,她一惊,转身恨恨地盯着他,嘟着嘴,一副埋怨的口气:“掌门道长你每次都这样吓唬我!我总有一天死了不是被走尸害死,得是被你吓死的!”


她抱怨归抱怨,脸上却是洋溢不住的笑容,对着这样的笑脸,其实也很难认真生气,于是做了掌门之后更加冷峻威严的宋岚,神色也很难得的缓和下来。


  “既已回来,为何不去大殿见我?”


  “道长说你在大殿接待客人,我才不要去,再说我和道长正在这里等你,你肯定就会来的。”阿箐在他面前虽然不像是在晓星尘面前无拘无束,但毕竟相处时日也长,建立起来的感情十分不同一般。


    宋岚看她安好,就没有多说话,专心注目打量起了阿箐带来的小姑娘。阿箐在旁有点紧张的等着他的判断。


晓星尘在旁微笑道:“我猜,子琛定是把客人都打发走了赶过来的,他对弟子们的事情永远比客人们上心的多。”


  “资质尚可,能静下心来的话,或许以后会有一番进境。”宋岚没有接晓星尘的话,对阿箐点点头道,“留下她罢,应该比你那时好得多。”


纵使知道宋岚就这么个直言不讳的性子,阿箐还是气的嘟起了嘴,转身拉着晓星尘的袖子撒娇:“道长!你看掌门道长又欺负我,你管管他!我小的时候就被他训,现在还是要被他训!”


  “子琛,你也是——”晓星尘无奈地笑,两个人一闹起脾气来他反而最没办法的那个,他知道,宋岚这人,对越亲近的人要求越高,要求越高就是越亲近,于是他只好伸手去摸摸阿箐的头,“闹了半天,你不饿吗?带着这位小弟子去吃饭?”


他一温和起来,阿箐反而乖乖的再不闹了,低声说了句:“好的,我带着觅音四处看看,等下再来。”


晓星尘点点头,又问宋岚:“子琛,还有些事要对你说,我们先走?”


宋岚应了句好,又对阿箐嘱咐:“别玩太晚,误了时辰。”


好罢,知道他是关心自己,阿箐叹了口气笑道:“好啦,等下就来,掌门道长今天话好多。”她笑嘻嘻地跟他摆手再见,“不烦你啦,我带着她逛逛去!”


说是这么说,可她等宋岚走了也没动,觅音早就跟别的弟子打成一片,顾不上理姐姐了,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姑娘一直原地站着,怔怔地注视着两位道长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她低下头,飘动的刘海挡住了自己眼中渐渐涌出来的泪光。


她喃喃地道:“你们都还在,这就很好,我没重来这一遭。”


    


   (11)




多年以前,阿箐是哭着从那条改变了她和晓星尘一生的长路上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长梦,梦中自己遇到了个会对她和气地笑,会给她的木簪子上削个小狐狸的眼盲道长,她反正也无依无靠,就下决心要一直跟着他,他干什么自己就同他一起干什么,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可跟在他身边,却有种很难得的安宁与平静。


道长脾气很好,最终也没有赶走她,她说什么,只要不过分,他总是能答应她,马上就要进城了,她要他背,道长也应下了。


可是当他们从路边草丛里救了那个垂死的薛洋以后,一切都变了。自己本来岁数小见识少,不知道他竟然是跟道长曾有过节的魔头,那人心机很深,欺负道长眼盲,骗得他那么苦,那么可怜!


道长的朋友千辛万苦的寻了来,却被他用卑鄙的手段害了第二回,她永远忘不了道长知道真相后蒙眼布之下汨汨流出的血泪,也忘不了自己被那个畜生割掉舌头时钻心彻骨的疼痛。


作为魂魄徘徊多年后,她总算多多少少的了解了当年的事,她为两位道长不值,他们还那么年轻,都是那么好的人,她也可怜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做,还想跟道长相处更长时间,然而她却就那样死了。


她在义城等了那么长时间,才等来了为道长报仇的人,等她听到几位杀了薛洋之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前一再回荡的景象只有道长流血的双眼,年纪还小她又难过又心酸,即使自己只是缕残魂,依然忍不住失声痛哭。


哭着哭着,她本能性的睁开眼睛,入眼的却是对她来说有些刺目的晴空,她从做了鬼魂以后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过这么好的蓝天了,不禁看的呆住,就那样平平躺着,好半天才想起来活动一下身体,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晓星尘在一旁打坐守着她。


  “………………道道道道,道长!!!!”看到还好好的白衣道长,阿箐高声惊呼,也顾不得考虑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扑过去揽住他胳膊,哆哆嗦嗦的伸手去打量他,“你你你你,你还在?”


晓星尘拍拍她的后背,勉强笑了笑:“我为什么不在?阿箐,你刚才走着走着就昏倒了,我怕你出了什么事,就把你先移到这里,如果你再不醒,我就要带你进城去看大夫了。”然后他又关切地问,“阿箐,你刚才一直在哭,怎么了,是做了噩梦吗?”


  “道长,我,我,我……”阿箐咬着下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丝毫不想把刚才梦里那么痛苦的事告诉晓星尘。


  “咦,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能说会道的阿箐竟然也结巴起来了?”听她语气竟然不像往日一般那么活泼,晓星尘有点担心,他伸手去探阿箐的额头,发现她额头温度很低,满脸都是冷汗。


晓星尘觉得找到了原因,语气有点严肃:“阿箐,我带你进城去看大夫,你大概有点风寒了。”


好半天才听到阿箐像受伤的小狐狸般,低低呜咽了一声:“嗯。”


反正他也看不见,此刻的小姑娘低着头,慌乱的拿衣袖去拭泪,越擦越多以后她索性不管了,任泪水在小脸上汹涌澎湃的淌。


她忽然抬头,想起了极为重要的事,一脸的惊慌,高声问晓星尘:“道长你告诉我,我刚才昏倒以后,你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这一路上来往百姓挺多,你是指什么样的人?”晓星尘不解。


一想到那个人手段有多毒辣,心思有多恶毒的时候,阿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说话都不禁打着冷战,她完全忘了晓星尘的目盲,边说边比划:“就,就是个男的,跟你差不多高,可能有伤,伤的还挺重的人?”


  “并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一路上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伤者。”晓星尘想了一会,肯定地答道。他感觉此刻的阿箐十分不正常,但他心思澄澈,只是觉得阿箐因为病了才这样闹,并没有把她的异常态度往别处想。


  “真的吗?道长你确定吗?”阿箐不可置信地问,在得到晓星尘十分确定的回答以后她仍然不放心,在原地匆匆忙忙的绕了几圈后,她下定了决心,对晓星尘道:“道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好不好?你别问我做什么去,求你就等我一会。”


  “……好罢,等你一炷香,你眼睛看不见,走路要小心。”晓星尘点头,还不忘嘱咐她这件事。


阿箐听他这话浑身一震,这时候也顾不上解释,只是咬着唇,从他们来时的路上往回走,她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四处草丛里都仔细查看,反复确认,发现这里并没有她梦中会出现的薛洋以后,长叹一口气,抹了一把不自觉涌出来的泪珠,跑回了晓星尘的身边。


  “道长!我们走嘛!快点走,快点进城!”她蹙着眉,小脸上的五官扭成了一团,半刻都等不了的样子。


从跑回晓星尘身边的那一刻起,依然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心中默默的坚定了一个信念——  


既然她在这里醒来,她就一定一定要带他离开他身边,为他,为他的朋友,更是为了自己!


对于她这种无故晕倒,醒来就开始反复无常的行为,晓星尘一笑置之,只以为她是风寒不舒服,心里倒是对她多了一分怜爱,也同意立刻进城:“你确实需要休息,就现在走罢。”起身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阿箐并没有跟上来,便问她,“怎么?”


他听到的是身后不远处阿箐有点犹疑又有点期待的声音:“道长,你,你背我进城好不好?”他看不到的是阿箐此刻颇为怪异却又极为热切的眼神,那双眼白很大的眸子里,甚至都蒙上了淡淡水光。


因为只有她知道,在那个梦里的生活本来是很好的,但是从这个愿望没有达成开始,他们的命运急转直下,就那样被薛洋一步步的算计到了死,无法脱身,无法回头。


现在她没有从这条路上发现濒死的薛洋,那一定是上天垂怜,毕竟到死,她都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愿望,她很确定,道长一定会满足她的。


果然,晓星尘叹了口气,拿她也没办法,只好微微笑道:“好罢,看在你风寒的缘故上,就背你进城,可是你既然不舒服,也要安静下来才好。”


  “好好好,我听你的,进城就休息。”阿箐连连点头,快走几步,趴在了晓星尘给她留好的后背上,她的语气骤然快活起来,“走罢道长!我保证安静。”


阿箐的个子本来就不高,这时趴在清瘦颀长的晓星尘背上更显得娇小,背着她对晓星尘来说毫不费力,只是要忍受她的叽叽喳喳确实……很难,说好的保证安静呢?


她这时正侧头靠在晓星尘的后背上,轻轻哼着什么不知名的小曲,哼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道:“原来道长只是看起来瘦,你这样背着我可一点也不硌,道长,你累吗?我是不是很重?”


晓星尘明白她那点小姑娘的心思,在心里笑了笑,只是回答:“很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


得到满意回答的阿箐终于安静下来了,她把自己歪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满足地窝在晓星尘的背上不动,晓星尘只听到向来活泼爱闹,没什么烦恼的丫头居然轻轻叹气,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不会,这次不会的,我一定不会和他碰到的。”之类的怪话。


说着说着,她又蹭了蹭,双手轻轻搂紧了对她来说失而复得的道长,闭上眼睛,就这么又睡过去了。


背着她的时候晓星尘有意放慢了步子,走得既轻又稳,阿箐窝在他后背上几乎感觉不到移动,等她从平静无梦的一个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了。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周围一片漆黑,她慌张地左右看看,没有看到晓星尘的白衣,阿箐一下子就惊慌起来,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何处,不由得尖叫:“道长!道长!道长你在哪?!”


不到片刻,白衣道长推门进来,一只手里还端着药,他在隔壁就听到了阿箐的喊声,声音里有一种他也说不上的感觉,好像是……彻骨的恐惧?


阿箐没等他进门,掀开被子就冲过去,拽着他的袖子才平静下来,喘了一阵以后问他:“道长你去哪了?我们这是在哪里呀?”


  “在城中的医馆,我来带你看大夫了,你一直睡着未醒,我在隔壁跟大夫谈几句话,问问此地的情况。”晓星尘不疾不徐,边说话边把药放在桌上。


阿箐急得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点灯啊?我还以为你又……”刚要埋怨他的时候,阿箐冷不丁的想起这事还真不能怪晓星尘,他还以为自己是个瞎子呢,两个目盲的人何必还要在屋中空点一盏灯呢?她一下停住了话,只是叹了口气。


  “怎么了阿箐?是又做噩梦了吗?来先喝药罢。”晓星尘关切地问她,还要伸手过来探。


——唉,自己这心事怎么能是喝药就能好的呢?阿箐低着头不理他,只是在心中哀哀地想。她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梦里,绝望的感觉笼罩全身,像盆冰水兜头而下,霎时间连心里都冰透,她是真的被吓怕了。


想到这事,阿箐又抬头怯怯地看着晓星尘,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开口:“道长,我,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什么事,你先说罢?”晓星尘有点出乎意料,但还是温和地笑了,声音也十分亲切,哪怕他眼睛上一直蒙着布,阿箐依然能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


从没有人用这样的神情看着她过,看她的目光要么是鄙夷,要么是同情,只有他,也许带上她只是一时无意,然而这神情中的关心做不得假。


她忽然觉得,说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小姑娘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以后,慢慢地开口:“道长,我骗了你,其实我不是瞎子,我眼睛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看起来就像是盲了,而且我就觉得装作瞎子很好玩,没跟别人解释过,遇到,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正在玩……道长,对不起,你骂我好了,但先讲好,不能赶我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时又想起了那个血腥又可怕的梦,居然带上了哭腔。


其实对晓星尘来说,这真不是个什么大事,但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小丫头这两天总是莫名其妙的哭泣,她平常从不这样的,晓星尘虽然聪慧,但是毕竟心头还压着许多事,让他无暇再往深里探究一个小姑娘的想法,就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肩,意在让她平静下来。


忐忑中的阿箐只听到道长温和如春风一般的声音,对她轻轻笑道:“不用跟我道歉,你不是目盲,那不是更好么?”哄得她破涕为笑后,晓星尘又耐心道,“既然你不是目盲,那我便不担心了。放心,我不会骂你,也不会赶你走,你喜欢跟着便跟着,喜欢离开就离开,这样可好?”


——他真的是太好了!这么好的人怎么最后会是个自刎的下场呢?


不能,这次一定不能这样了!阿箐不禁鼻子一酸,拿起桌上的药,仰头一气喝完后对晓星尘道:“道长,你是个大好人,我要一直跟着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箐这奇怪又让人觉得温暖的决心倒是让晓星尘一愣,不禁轻轻笑了,烛火摇曳里,他的笑容影影绰绰,本来就清俊的脸上添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芒,坐在他身边的阿箐不经意间回过头看到以后,一直眉头紧皱的小脸慢慢放松下来。


她年纪还小,不知道此刻是喜是悲,只是单纯的觉得,能这样就好了,能一直跟着他就最好了。




(10)




转眼间,他们已经在义城住了将近一年。


在晓星尘带着阿箐进城中医馆看病时,他们并没有料到会在这城里住这么久。


他们求医的这家医馆大夫也是大好人,老人家刚到耳顺之年,精神矍铄,见到虽然目盲却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晓星尘后,对他文雅的态度和坚韧的性格十分欣赏,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见他们二人远道而来,还非要拉着他住在自家医馆的空房里,晓星尘拗不过老人只好答应,承诺会在夜猎时除掉这城外的走尸。医馆里还有个比阿箐小的孩子叫明和,也是个热情洋溢的小孩,没有几日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刚开始的时候,阿箐的梦魇一直没什么起色,她总是睡不好,通常是白日里还同大家说说笑笑的小姑娘,半夜里就会冷汗淋漓的哭着醒来。如果这时候看不到晓星尘,她就更害怕,又惊又惧的不知如何是好,几次下来,本来活泼爱闹的小丫头也渐渐的神色恹恹,看着也让人揪心。


晓星尘虽然看不到她的样子,对她的变化感受却很明显,阿箐以前还只是跟在他的身边,现在真是要寸步不离,白天还好,她跟着也没什么影响,可晚上就有点棘手,他曾经试着把阿箐留给医馆的大夫照看后去夜猎,而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阿箐找不到他就根本睡不安稳,一直坐在医馆门外等他。


这种情况让晓星尘更加不放心,只好先暂停夜猎,在阿箐夜里睡着的时候,他就在离阿箐不远的地方打坐修行,他们修士平日里有内力流转,这样也算是休息。主要的目的是让阿箐在被梦魇惊醒时,能够第一眼看到他在身边,他往往还要出言安抚,阿箐才能从冷颤中平静下来继续去睡。


很多个晚上,她都会从一个大约很可怕的梦里醒来,看到晓星尘的白衣在自己身边时,会小心翼翼地问:“道长?你在那里吗?”此时晓星尘就会轻轻回答她:“是我,我在这里,阿箐,安心睡罢。”她才又怔怔地躺下。


不知过了多少个夜晚这样的一问一答,阿箐这个梦魇的毛病才慢慢好起来,期间说医馆的大夫和明和不好奇是假的,然而她一次都没有讲过,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噩梦才会怕成这个样子。




她没有说,晓星尘便也一次都没有问过,只是在阿箐拉着他的袖子对他道歉说这段日子真是辛苦道长了自己也不想这样时,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只有阿箐自己明白,她有多害怕道长再遇到那个魔头,哪怕她见识过了道长的霜华出鞘也不行,就是从心底里害怕又厌恶,而且她还知道,道长的朋友总会找到这里来的,跟着他们两个人,应该不会再害怕了。


她没法说,只有在心里默默的对晓星尘道:“道长,对不起,再等等,等那位道长来了我们就不用怕薛洋了,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坏事,他和你们都有仇,你们一定能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身边的小姑娘刚才还叽叽喳喳呢,现在突然安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晓星尘道:“怎么了阿箐?”


  “没,没怎么,道长……我就想问问你,你夜猎的时候,一直都是一个人么?”阿箐讪讪地笑道,“你一个人,会不会不方便?”


晓星尘疑惑道:“最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你不是知道吗?为何会这么问,阿箐是在担心什么吗?”阿箐的这个问题应该是无心的,可他突然就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往事,自己曾经不是一个夜猎的,一向和气的他有些生硬的沉默了。




阿箐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神情恍惚的晓星尘,这时候的她很明白,道长是想到自己的朋友了,他的朋友和他差不多的脾气秉性,都是嫉恶如仇一心向道的性格。


她记得那一位道长看起来要更严肃也更冷淡些,当然那是对她而言,因为那位道长根本没来得及见到自己的朋友,她也不知道他们平常是怎么相处的,那些日子太苦太难了,在现在的阿箐看来,每天都提心吊胆,仿佛就像地狱一般。


因为她机缘巧合的重新醒来,他们没有遇到那个人渣,而是遇到了这个世间最普通最寻常的好人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有很多,像是那个曾以为阿箐是个目盲少女而同情的给她馒头吃的少女,也像是现在这医馆里非要让他们住下来的一老一小,他们也许各有各的心事和难处,可他们毫无例外的对别人有最大的善意。


因为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好人,她才能和道长过上这种从来没想到过的平静生活。




她走过去,轻轻拽着晓星尘的袖子,低声道:“道长,我晓得你厉害,可你夜猎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反正,反正就是要早点回来!”


  “好,我答应你。”晓星尘微微笑了笑,表示自己明白了,他以为阿箐就是单纯的担心他眼盲的事,便轻轻拍拍她拉着自己的胳膊,笑问,“明和同我说过,他也答应了你一件事,是什么事?”


阿箐啊了一声,恍然道:“呃,道长,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件事,我是跟他约好过,等不做噩梦了,就让他带我去城里玩。”


晓星尘唇角微扬:“那你现下已经好了,不去和他履行这个约定吗?去玩罢阿箐,你总跟着我,其实也很无聊的。”


听到这话,满心满眼都是为他打算的阿箐当然不高兴——我哪里是为了不无聊才跟着你的?但她自从醒来以后,就对道长有着一种奇妙又感慨的回护心情,虽然晓星尘的霜华实力不凡,护着他们走了一路,可在她看来,道长才是需要她来保护的那个。


她善心大发,不想违拗这个人的任何一句话,嘴一撇,依依不舍的把手从他袖子上收回来,走一步还三回头,边走边道:“那,那我就去一次?不过义城应该,应该也没什么好玩的?”


她说这话是有理由的,她觉得自己虽然是第一次到义城,可是对这个城里的情况却分外熟悉,像是已经呆了好几年,原因还是因为那个梦,梦里他们三个人在义城住过很长时间。不过小姑娘忽略了一点,那个梦中的城外永远有除不完的走尸,道长忙着夜猎,她忙着和薛洋两看相厌,匆匆几年过去,其实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经历。


晓星尘则依然耐心地回答:“那要你自己看过了才知道,阿箐,你以后会明白,有句话叫人无信则不立,答应了朋友的事,那还是要做到的好,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有机会弥补了。”


虽然他讲话时一直带着很温和的笑容,阿箐还是从他的话里品到三分苦涩,晓星尘自觉掩饰的很好,可是阿箐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想了想,一边摇头,一边很坚决的道:“不会的,道长,你相信我,会有机会的。”


  “你在说什么呢?”晓星尘不解,再要问她,小姑娘早都跑得不见人了。


晓星尘无奈地叹气,他虽然在修道习剑上算是小有所成,但真是没有同阿箐这么大的小姑娘相处的经验,难道是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这样神在在的么?他也没有地方去寻找答案,从自己再次下山以后,他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还要觉得难过又寂寥。


他微微苦笑,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的一般,低声自语:“子琛,如果是你的话,你有师弟师妹,大概会知道怎么办罢?”




(9)




幸好那时阿箐没有看到道长在他走后忽然的失落,不然她又要难过了。这时她正和医馆的明和一起在街市上逛,明和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小贩的糖葫芦,好心给她买了一串橘子的,阿箐本来不想要,最终还是没有抵住诱惑,慢吞吞地拿过来吃了一口,果然很甜,她的表情也变得笑眯眯的了。


当然了,阿箐不傻,明和一定不是无缘无故就给她买的,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像道长似的好人啊,她一边快活地吃着,一边直截了当问明和:“说罢?有什么事?”


被她看穿了的明和也不慌张,哈哈一乐,挠挠头,然后笑道:“让你说中了,阿箐,我就是想问问,你跟那位晓星尘道长关系很好罢?”


  “那当然了,我一直跟着道长的,以后我也要跟着他。”他这问题十分满足阿箐的虚荣心,她得意地回答,又意识到这明和该不会是别有所图罢,又警惕起来,“你问这干吗?你可别对道长耍什么坏心思!”


  “哪有,你别误会我!”明和连忙否认,阿箐不相信,用那双眼白很大的眸子使劲盯着他,要是从他身上看出一点对道长不利的心思,她就立刻回去告诉道长,但那男孩子只是慌张的摇头,在她的“礼貌”注视下才结结巴巴的讲了自己的心事——


  “我是想让你帮我给道长问问,我要是现在拜他为师来修道,那还来得及吗?”在阿箐惊讶的目光下,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先别这样吃惊行不行?你见过道长夜猎吗?你没见过罢!他那一剑出鞘,剑气凝在地上是像是落了霜一样,就只用一招,周围的走尸全部都倒了,啊啊啊,好英俊好威风啊,我要是现在也跟着道长学,如果也能学个一招半式的,以后就再也不怕了。”


看明和说得那双目放光的样子,阿箐也不好意思打击他,只是自己嘀咕:“想得真美,要收徒也轮不到你啊,我们还有我们的事呢,要不是……”


  “嗯?要不是什么?你要说什么啊阿箐?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帮我呗?”明和没听清阿箐的自言自语,疑惑地问她。阿箐赶忙摇头,胡乱应道:“没什么,好了我知道了,回去帮你问问,那你再给我买一串?,还是要这种甜的。”


  “没问题啊,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明和兴奋地跑去卖糖葫芦的地方,阿箐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他,她手中这一串还没有吃完,就边舔边随处看看,这一看不要紧,让她看到了她这一年里一直为道长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一袭黑衣,身材高挑,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也显得十分惹人注目,哪怕离她有半条街那么远,阿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看他很有礼貌的跟周围的人搭话,她知道,道长应该是在打听晓星尘的去向,小姑娘糖葫芦也不吃了,轻轻咬着唇,想着怎样上前确认了然后搭话。


刚好明和买了糖葫芦回来,发现阿箐站在原地发呆,十分好奇地凑上前去,阿箐看他回来,眼神一亮,抓着他的胳膊急道:“明和,我有点事,你先回去罢,如果道长在,你跟他说让他今日先别去夜猎,千万在医馆等我,一定记得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明和一人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向她喊:“阿箐你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啊!!”,远远地传来少女的回复:“知道了,你快回去,一定要让道长等我!”




阿箐顾不上装好一个瞎子,她灵活地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管周围人看她一个瞎子怎么能这么准确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向黑衣道长所在之处,手里的竹棍在路上点着发出笃笃的声音,马上就要撞上他时,宋岚一回身,轻巧地避开了她。


见她是个目盲少女,宋岚本来厌恶的神色也没有了,拿拂尘搭上她的肩膀,要把她引到路人少的地方去,少女也不答话,乖乖的让他用拂尘带着,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宋岚收回拂尘,叮嘱道:“既然目盲,走路更应该小心。”


  “嗯嗯,道长,谢谢你。”阿箐笑嘻嘻地开口。


阿箐太高兴了,一开口就暴露出了她根本不目盲的事实,只是宋岚心中有事急着寻人,并没有多加注意又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个目盲少女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便又停下来,等她走到跟前问她:“为什么跟着我?”


阿箐还是嘻嘻笑道:“道长,我没跟着你,只是我也走这条路呀。”


宋岚这才意识到这少女不是目盲,刚才很有可能是耍着他玩的,脸色冷下来,转身就走,阿箐嘟了嘟嘴,快走了几步跟上他,等他又向另外一个路人打听过晓星尘无果之后,她凑过去问他:“道长,你是在寻人吗?是不是寻一位个子跟你差不多高,长得很好看,背着剑,蒙着眼睛的白衣道长?”


  “……!!”宋岚一震,阿箐的话无异于一记惊雷般响在他耳畔,他连忙抓住阿箐的肩膀,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刚才的冷淡完全变成了语无伦次,“是,就是你说的这个人,你认识他?快,快带我去!”


阿箐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道:“道长还是这样,你刚才跟别人都是如此打听那位道长的,我也听到了,你就不怕我此刻是骗你的?”见宋岚愣住,眼中的狂喜之色一点点冷淡下来,好像她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一般,她又装不住了,叹口气,仰头冲他笑道,“道长,你信我好了,我真的认识他,你来得真晚,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他。”


宋岚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不多想,只颔首道:“走罢,我信你便是。”


这位道长既然跟晓星尘是朋友,那么性子终归几分相近之处的,都是一般的赤子之心,他现在沉浸在终于找到星尘的喜悦里,完全没发现走在前头的少女唇角的微笑。


——这么容易就信我了,你们果然是真朋友,看来你们都没变,太好了。


我能从那个漫长血腥的噩梦中醒来,肯定就是为了再次见到,这么好的你们。




(8)




那一年,阿箐终于又见到了再次千山万水找了来的宋岚。


在梦中做游魂的时间太长了,她不得已忘了一些事,比如她已经忘了宋道长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被薛洋那个混账暗算两次,醒来以后她很努力的想也没想起来,不过她一直记得,道长把这位朋友叫做“子琛”,当时他那急切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们感情一定特别好,让阿箐想忘也忘不掉。


她正想得出神,顾不上凹凸不平的地面,眼见就要摔倒,宋岚连忙拿拂尘稳住她,问道:“姑娘,你还好么?”


猛然被他打断,阿箐一个激灵,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梦中的可怜自己了,长舒一口气,笑说自己没事,其实她心里有个很快活的声音一直在小小声地道:“道长,我把你的朋友带回来啦!”


虽然她说了自己没事,接下来的路上宋岚还是一直拿拂尘稳着她,阿箐也只是抿着唇角轻轻地笑,她能感觉到搭在肩上的拂尘也有些微的颤抖,道长远不如他面上看起来那么冷峻,与挚友分别已久,他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忐忑心情。




阿箐一路带着宋岚回到了他们借住的医馆,因为明和提前传了话回来,晓星尘很尊重阿箐的要求,没有先去夜猎,只是在医馆堂屋里坐着等她,顺便就跟老大夫聊几句。


老先生医者仁心,非常在意他蒙着布的双眼,很多次表示要帮他治疗,都被晓星尘委婉谢绝,这次老人又试探着提起了这件事,而晓星尘依旧摇头微笑,他的眼睛与其说是外伤,不如说是心病更多,若无心药,无论是谁也没有办法的。


谈话间,晓星尘听到了阿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不动,便回头向着她的方向温言道:“阿箐,回来啦?你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啊?”


阿箐却没跟他搭话,他正想挥手叫她过来,背后的霜华剑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只有他这个主人才能感受到的响声。


名剑有灵,通常与主人心意相通,也能感知主人周围的剑意,现在能让安静许久的霜华骤然发出欢悦铮鸣的,只有那把剑,只有……那个人!


他激动地站起来,伸手去向前方试探,急切地道:“……子琛,是子琛吗?”慌乱中差点带翻了自己坐的椅子,他顾不上去扶,只是还在虚空里向前探去,蒙眼的白布迅速被血洇红,刺眼的血痕慢慢从白布下延伸出来。


他的眼睛居然还没好。


  “星尘,是我……”本来还在阿箐身后的宋岚,急走了几步,匆匆上前去扶住他,见阔别已久的挚友一脸血泪,他把本来想说的什么话全都忘了,变成了心酸的叹息。


  “对不起,星尘,是我的错,我应该再早一点下山,再早一点找到你的。”宋岚紧紧握着挚友的手,见挚友憔悴至此,完全不似昔年初识时那个光华万千的青年,他痛惜地闭上双目,两道清泪缓缓流下。


身后拂雪喑哑无声,似是和主人一样,在惋惜曾与自己势均力敌的最好的对手,心疼与自己相映成辉的最好的朋友。




无言片刻之后,晓星尘叹道:“子琛,你别这么说,我欠你良多,原本此生本没有想过再见的,没想到你还能找到我,我……我其实很想再见你,也很怕再见到你。”


听他把所有的事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宋岚更加恻然地看着挚友,眼中感慨万千,他抬手去擦拭晓星尘眼中流下来的血,边擦边否定:“星尘,错不在你,怎可让你一人全部承担?作为朋友,我没有及时除掉那个败类是一,心中激愤迁怒于你是二,枉与你相识相知,你该怪我的。”


他又将手轻轻覆上晓星尘双眼,用那双本来属于晓星尘的湛湛明眸沉痛地盯着他看,涩声质问:“星尘,你不应该这样做,怎可不爱惜自己?我并不值得你做到这个地步的!”


这是宋岚清醒过来得知真相以后,唯一想问他的。


晓星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手轻握住宋岚覆着的手,唇角漾起浅浅的笑意:“子琛这话并不尽然,何谓值得不值得?对我来说,子琛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有办法能恢复你的眼睛,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良久之后,回答他的,是宋岚明了又无奈的低声长叹。


医馆的老先生见到他们故友重逢,早就悄悄地带着明和走了,只有阿箐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门外看着两位道长,被他们诚挚热切的感情所感染,自己竟也悄悄的热泪盈眶了,她不想打扰他们,却也不想离他们太远,就转过身坐在门槛上,随手扯过外边的草叶子,用晓星尘教过她的法子,编小狐狸玩。




(7)




    她等了很久,门口那一丛草叶子都要让她扯光了的时候,两位道长才从重逢的激动喜悦中平静下来。


他们谈了很多事,谈了之前两人的误会,说来令人感慨,以前他们一起连剑夜猎,携手同行时固然意气风发,而经过这样大的变故之后坐在一起,反而觉得彼此和挚友的心情更靠近了一步。


他们相识时还尚年少,心思澄澈,觉得只要坚定本心走下去就好,当年心中有理想,手中执名剑,身边有挚友,以为这样就是有了一切,直到遇上了以后的事。


宋岚遭人暗算满门被屠,晓星尘心痛挚友的心情更是只多不少,这一系列的事情下来,如果说之前两位的心境还颇为单纯,此刻之后,他们再不会是以前那两个只是顾着修道习剑的年轻人了。


阿箐一直坐在门槛上听,听到了好多自己以前都不知道的事,原来道长以前不是瞎子,他是把眼睛给了自己的朋友,他们本来都应该是很厉害的人。小姑娘使劲地扯着草叶子,恨恨地想:都是因为薛洋那个畜生,害了两个本来前途大好极有作为的道长!


她现在还记得,梦里跟着晓星尘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几年是多么心惊胆战,她从小流浪长大,日子过得怎么样根本无所谓,可唯独被他用心机又毒辣的眼神打量时,会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不知往哪处放才合适。


听到宋岚满门被屠的经历让阿箐想到了梦中她被杀的事,更是气愤,不禁用双手环住膝盖,把头靠下去紧紧环住自己,曾经死过一次的经历让她醒来之后变得比以前要沉静些,没有跳起来痛骂那个混账。


可她虽然年纪小,也明白有仇必报的道理,她有个隐隐的感觉,自己重新醒来到此刻,任务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她能再次遇到两位道长,自己也不会像那个梦里一样,死不得其所罢?




屋内的宋岚注意到了屋外孩子的小动作,他低声问晓星尘:“星尘,跟我讲讲带我来的那个小姑娘罢,刚才她还无异常,现在正抱膝坐在屋外,是有什么心事么?”


晓星尘微笑道:“是我疏忽了,子琛,还未告诉你,她叫阿箐,是我在路上偶然认识的孩子,也是无处可去,就这样一直跟着我了。说来,她最近是有很多心事的样子,我不太懂她这个年纪小姑娘都有些什么心思?也许你会明白?”


故友重逢,感情真挚,将本不是他二人的错说开以后,他们谈话轻松了许多,不会再有莫名其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


  “星尘,以前观中师弟师妹皆有师兄和师父照看,我很少在意这类事,她在想什么,不如就直接问她罢。”宋岚坦然道。


阿箐听到他们两个在议论她,起身进屋,去拉晓星尘的袖子,嘻嘻笑道:“道长,我明明好好的,背后说我做什么,我可都听见啦!”


她突然就高兴起来了,快活的声音同样影响了屋中的两个人,宋岚冷峻的神色也有了几分暖意,刚才来得匆忙,并未好好注意这个姑娘:她粗粗绑着两个小辫,发髻一边插着根木簪子,一只手拿着从不离身的竹棍,唇角含笑,行动如风,见宋岚一直打量她,也转头看过来,用那双天生白瞳的大眼睛笑吟吟地看他。


  “宋道长,你为什么看着我呀?”她笑问,还没等宋岚回答,她又用不反驳的语气坚决道,“你该不会是想:反正你也找到朋友了,你们还有自己要做的事,嫌我是个累赘,要把我安排好罢?不行,我要一直跟着道长的!”


宋岚愕然,然后摇头:“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并没有这么想过,只是在想:既然你跟着星尘,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吗?”阿箐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突然愣住,反复的在嘴里念叨,又喃喃地去问晓星尘,“道长,我们是……朋友吗?”


  “你觉得呢?”晓星尘不答,反而笑问她,因为见到了朋友,他比以往更开朗一点,也有心思跟阿箐开开玩笑了。


阿箐恍然大悟,点点头,嘴里却开始语无伦次:“哦,是,是,原来这就是朋友啊,嗯,是,我和道长是朋友。”她边说边点着竹棍走了,留下晓星尘和宋岚在屋中,看着她走开的背影面面相觑,确实不明白她这又是怎么了。


她自顾自地走出去很远,仰头望去,晴空万里,日头正盛,照得她睁不开眼睛,许是阳光太强了罢,照得眼中竟然有泪流下来,


是劫后重生的喜悦?还是被人真心相待的快乐?阿箐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只知道一点,道长说他们是朋友,有这句话,她所有的心思都值得了。




从宋岚找了来并且也在医馆借住下来以后,医馆的老先生终于明白,原来之前文雅平和的晓星尘道长不是不会开心的笑,他只是有心事压着罢了,而他的心事正是这位话虽不多人却正直的黑衣道长,他一来,不仅是晓星尘,就连阿箐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多了,小姑娘似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再没有做过让她惊惶的噩梦,没露出过那种惴惴不安的表情。


他来之后曾与晓星尘联手夜猎,明和偷偷去瞧过几次,回来的时候双眼一直在放光,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只是越发的想着随便哪位道长能让他拜师就好了,但因为他俩行色匆匆,常常找不到人影才暂时作罢。


事实是晓星尘与宋岚一直在想以前说过建立门派的计划,这是他们心中的头等大事,经过变故之后更加显得重要了,跟这件事相比,就连除恶歼邪,报仇雪恨的事都可以再往后搁一搁。只不过现在这个计划要具体实施还很难,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师门依仗,等于是白手起家,建立一个门派的难度十分大,每件小事都要他们仔细商量过才行。




这一日晓星尘与宋岚站在屋外闲谈,说到了将以后门派地址选在哪里的事,他们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考虑,也没有看到什么合心意的地方,也就只是随性的讨论,好巧不巧,竟让路过的医馆主人听到了。


老先生抚着半长的胡须,哈哈笑道:“道长,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若是别的,老朽大概无能为力,但你们要说选址的事情,我倒是有个建议,不妨一听?” 


晓星尘颔首微笑:“叨扰先生几年,实在愧不敢当,您有话但讲无妨。”  


宋岚也道:“自当静听先生高见。”


这个热情的老人摆手笑道:“哎,哪里谈得上什么高不高见!其实啊,老朽年轻时也曾是名修士,想着要行遍天下救济众生,无奈后来实在悟性不高没有进境,才改行做了大夫,也算是间接满足自己心里的那个愿望罢。所以我见到你们这两个大有可为的年轻人,实在是高兴得很呐!”


他的这段前情从没对晓星尘讲过,两人也没看出来,此时齐齐神色一凛,拱手行礼:“原来是前辈,恕晚辈无礼唐突了!”


老先生赶紧让他们别客套,再说都住了几年,现在客套也来不及了,他继续道:“老夫年轻时在一个小门派修习,那里虽不大,却是山中的一处清幽所在,后来师父与不少同门都让温家暗算身死,派中到处都撒上了尸毒,无奈下,师兄只好封了那里,遣散了我们剩下的几个,我最后辗转来到了义城,继承了这家医馆。”


晓星尘神情恻然,不禁道:“原来前辈您的经历也是……颇为坎坷。”说罢,轻轻叹了口气。


  “哈哈,星尘啊,你就是太好心,都过去啦,现在想想也没什么的。”老人爽朗的回答,又摇头笑道,“看我这人,光是东拉西扯的说些废话,我是想给你们说,现在那个地方估计还是被封着,若是你们二位有心,就代老朽回去看看,以你们的水平,驱除陈年的尸毒也不在话下罢?”


  “那里要是还能为人所用的话,老朽这一生……便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看着两个清俊挺秀的年轻人,目光和蔼,仿佛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曾仗剑天下的时候,当然,这两个年轻人比他那时候优秀得多。


宋岚和晓星尘完全听懂了老人的言下之意,即是性子冷峻的宋岚都惊道:“这……怎么使得?!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有什么担不得的?都是修士,不要在老朽面前矫情,我只有一个要求,若你们将门派发展起来,收下明和罢,这孩子机灵又活泼,就是总少了点机缘,我现在想明白了,他就是在等你们这么优秀的师父呢!”


在老人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两位道长也是心神激荡,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在这偏僻的小城里还能遇上这样的契机,他们与老人约定,事不宜迟,这就会赶往旧处查看,若是顺利,回来就会带走明和。




(6)


五年前,阿箐跟着两位道长,一同来到了后来他们成为他们门派的地方。


两位道长原本想让她留在义城等他们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回来接她和明和,谁知阿箐一听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拽着晓星尘的袍子道:“道长,不要,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跟你们一起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立刻就想起在梦里被那个混蛋割去舌头的痛楚,很想直说:“你们两个走了,如果那个混蛋突然间就来了义城怎么办?万一我又落在他的手上怎么办?他以欺负人为乐,杀我一个小瞎子在他看来都算不上什么事的,你们只要一天没杀了他,我就很害怕呀!”


然而她也知道这些事无法直说,只好拿出杀手锏——赖在晓星尘身边,半哀求半撒娇:“道长,就带我一起去嘛,我又不会给你们添麻烦,道长你说过把我当你们的朋友的!”


  “……”本来决定不带她去也是两个人商议的,当然是为了她着想,他们修道,以后收的弟子自然也是道士,为阿箐长远计,没有打算把阿箐记作女冠弟子,而阿箐一耍赖,晓星尘又为难了,他只能无奈地问宋岚,“子琛,要么……带上罢,阿箐跟着我很长时间了,等以后再安排她?”


阿箐连连点头:“是是是,就让我跟着你们嘛!”抓着晓星尘的袖子不放。


宋岚不置可否,认真地对晓星尘道:“星尘,这点是你没有勘破,我们带上阿箐,不见得就是要让她做我们的弟子,也不是说做了弟子就必须是个女冠,你我既有心抛却世家偏见而传道授业,又何必在意弟子的名分?”


他性子冷峻,很少直言到如此地步,尤其是对尊重欣赏的晓星尘,向来说话都带着几分余地,能说这些,就是已经同意了,而晓星尘沉默了一瞬后,颔首微笑:“子琛说的很是,我们原本就不必在意这些,是我拘泥了。”


阿箐不太懂他们的对话什么意思,不过看来是不会扔下她了,她放心之余,又生气地想:“要不是为了我自己,才不白耽这么多心,看起来像个多余的一样。




数日后到了地方,他们才发现,之前那位老先生说的话含有很大水分,他只是想让两个人更容易接受他的好心,不会有太多的负罪感。


连老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年轻人心怀天下,反而更加正直简单,很容易就揽上本不该是他们的错。


其实这里近似于一个建在山中的别苑,山前都是茂林修竹,每一处房屋也修葺的小巧精致,只是因为地方偏僻,山中年久无人显得败落而已,而且并没有太多的走尸痕迹,也许在都被以往路过的修士除掉了。


宋岚四处查看之后,告诉正殿里的晓星尘:“确实是个较理想的地方,只是年久失修房屋破败,如果用心整饬的话,以后应该会很好。”


晓星尘微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应该确实很不错。子琛,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咱们能遇到这样的一次机遇,也许你我的梦想,大概就会从此开始了。”


宋岚“嗯”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浅浅的暖意,听得出,他也十分满意此处,也许这时候,他心中已经开始规划起他们的未来了罢。


正在一旁装做毫不在意,就用竹棍点地,自己装瞎子玩的阿箐听了他们的对话,撇了撇嘴,心中道:“那还不是要感谢我,居然还想着把我扔在义城,现在你们俩倒是好得很,白费我之前操那么多心了,嘁!”


  “阿箐,你过来。”晓星尘忽然向她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含笑喊她。


他一唤她,小姑娘立刻把心中的腹诽抛到九霄云外,又带着“笃笃”的声音跑过去,笑道:“怎么啦?”


晓星尘道:“阿箐,我告诉过你罢?我曾和子琛立誓,要成立一个不讲究血缘世家的门派,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长居了,既是门派,当有个名字才好,子琛,阿箐,你们有什么想法?”


阿箐虽然不甘心,也只能摇头:“道长,你又在难为我了,我没念过书,怎么会起名字?”


    倒是宋岚从晓星尘的表情上读出了几分意味,他只道:“星尘?你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住你。”晓星尘也笑了,声音略轻却很坚决,“我想,就叫‘白雪观’罢,子琛觉得如何?”


宋岚愣住,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挚友,他虽眼蒙白布,看着自己时的感情依旧含蓄而温柔,正如他以往每次注视自己的眼光一样。


夕阳恰好斜照进陈旧的大殿中,映在他的白色道袍上,光芒点点,他转过身袍袖一拂,带落了一身星尘。


  “子琛,同我出去走走罢。”见他许久未答,晓星尘又道。




两人走出大殿,不约而同的站在了开阔疏朗的广场之上,放眼望去,这里周围种了很多陈年的古松柏,风一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叶香气,两个人的严肃神情也慢慢放松下来,晓星尘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子琛,我——”晓星尘忽然抬手向前方探去,宋岚就在他身边,见晓星尘伸手,就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示意自己在,晓星尘却反过来捉住了他的手,宋岚停滞了一下,仍被他略带力度地握住,掌心不可避免的传来他的温度,宁静又坚定。


晓星尘平常温和,对阿箐,明和,以至很多人来看,都是难得的好性子,而他的坚持,他的固执,他的理想与追求,却只有宋岚能明白。


——往事难追,心结难解,大仇一天未报,就无法放下。


——但子琛还在,白雪观就没有被灭门彻底,我还在,就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就从这个白雪观再开始,你我携手,就不会再有任何可以阻碍我们的事情。


我许你一个新的白雪观,你许我一个值得期待的明天。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个心意中。


  “我明白了,星尘,我同意,但是你要知道,灭门之事你没有错,我下山之后,就并未再怪你了。”宋岚反手回握,将他和晓星尘的手藏在了飘动的衣袖内,他性子冷,手心也泛着冷意,可两个人心都是热的。


碧空如洗,长风从山谷过,带着苍松翠柏的叶片发出阵阵呼啸,让人顿觉心胸开阔,两个年轻人身形挺拔,一同约定,携手连剑,为了那个一定会有的未来。


有生之年,必不相负。


从少年扬名时就相识相知的他们,直至很多年以后才明白,在这松涛阵阵,空谷回声的时刻,他们许给了对方一个多么长久的许诺。




阿箐记得,那一天后来还发生了件很重要的事,就在这里,决定了以后白雪观的掌门。


宋岚和晓星尘对这件事极其重视,两个人恳谈许久,明白的说了对方的长处与自己的缺点以后,依然各执一词,争执不出什么结果。


白瞳小姑娘依然坐在门槛上,拿着竹棍自顾自地敲,看晓星尘和宋岚文质彬彬地从夕阳西下争论到星河满天都没什么结果,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歪头靠在门框上,无奈道:“道长,你们这样要争到什么时候?不如听我的,你们打一架嘛,谁赢了,谁当掌门。”


宋岚和晓星尘的视线都转向她,她被看得不舒服,无辜地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道长,你是知道的,街上那些流浪的乞丐,都是谁最厉害谁就当老大的呀。”


  “掌门之位乃是一派大事,怎能……”宋岚不甚同意。


    晓星尘却觉得这个意见不错,思忖一阵,他微微笑了,出声打断宋岚。


  “子琛,我倒觉得,她的话也不无道理,用这个方法来决定掌门,正可以说是你我打破陈规的开始。”


说话间,他收起拂尘,白衣随风而动,清俊秀气地站在夜色之下,手执霜华,洌洌光亮与明月相映成辉,邀宋岚应战。


  “莫要有顾虑,五十招之内,谁胜,谁是掌门,如何?”


眼神几番明灭之后,宋岚终于抬手,抽出背后拂雪,清寒剑光裁裂一地水色月华,映出他随着夜风上下翻飞的黑衣袍角。


他只道:“星尘,承让了。”


身形一动,拂雪剑光一闪,直冲霜华而来!


本来歪坐在门槛上打算看热闹的阿箐,没观三招,就立刻坐直身体,目不转睛的看着。


霜华拂雪是当世名剑,注定相辅相成,在这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交手时,极致剑光照得这个黑夜中的陈年旧地如白昼般明亮!凌厉剑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喃喃道:“要是让明和看到,恐怕死都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阿箐是个普通人,看不懂剑法的奥妙,只知道她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五十招之后,两人相视一笑,齐齐收剑,还没说话,阿箐急忙跳起来,跑过去问:“你们怎么一块停下来了,是谁赢啦?是你吗道长?还是宋道长?”


晓星尘摸摸阿箐的头,微笑道:“阿箐,以后要叫宋掌门,是我输了。”


  “嘻嘻,明白了!不过……道长居然输了,好可惜,明明打得那么好看。”她毕竟还是和晓星尘亲厚一些,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遗憾之情。


晓星尘失笑:“ 是我没想到,似你这年纪的姑娘,又未习剑,自然是只看样子的,也罢,你就晓得咱们宋掌门剑法精进便好了,夜深了罢?我先带你去找找休息的地方。”


  “好,道长,那让我带你,你跟着我呗。”阿箐拽着晓星尘的袖子,把竹杖敲得笃笃响。


拗不过她,晓星尘只好对宋岚低声道:“我去把她安顿下来罢,这一日事务繁多,咱们都是该休息了。”


  “嗯,好。”宋岚颔首,语气很平常,“今天就到这里,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来日方长。”


显然三个人都极爱听这话,阿箐笑眯眯地拉着晓星尘在前面走,宋岚没有跟上去,只是注视着前面那个白衣身影,他被小姑娘非牵着衣袖走了一段后,停下来,拿开她的手,捉住她的手腕继续走。


看着看着,黑衣道长的冷峻面容渐渐变得温暖,一双沉静的眸子里,慢慢漾满了笑意。


他和星尘以往也多次切磋,通常是剑气相交的那一刻,无论二人状态如何,他就能大致判断出这场胜负,而刚才霜华出鞘,剑气沉静平稳,竟让他极难判断星尘此刻心中所思,他起手前还在想如何照应他的眼睛,交战瞬间,晓星尘就让他这些杂念全部消失,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应战!


宋岚成名多年,道门诸人的水平自己也心中有数,在他剑法大进之后,能接住拂雪十招的已经是寥寥无几,二十招之后必定方寸大乱,而他与晓星尘的五十招里,霜华剑气极稳,晓星尘虽然目盲,出手却招招不让,出色身手与他们往常切磋时别无二致,宋岚全力应战,也只是胜了三招。


经过如此巨变之后,他的朋友依然能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他果然没看错,星尘是他所见过的修士里,最为优秀的年轻人之一。


经过刚才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他手中拂雪也应该是极为满足的,感受到主人心情,难得透出了柔和清灵,如一捧微雪般的剑光。




(5)




四年前,在他们的努力下,山中的白雪观已经初具规模,足够考虑收徒授业的事了。


虽然他们并不在意,但还是要承认,开始的时候,确实是因为“清风明月”与“傲雪凌霜”的盛名在外,才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少年少女,有的甚至已经在这里暂时住下,只等两位最近忙碌不停的道长回来,就可以拜师了。


阿箐不知道两位道长这阵子在忙些什么,也并没有向偶尔会回来的宋岚打听,她现在对他们的行踪没有像以前那么关心了。因为住在白雪观的两年里,是她醒来之后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间,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鲜血淋漓到让她痛哭失声的梦,过上了或许是她梦中十分期待的——跟着两位道长的平静生活。


流浪长大的小姑娘对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每天清晨她坐在树下看晓星尘与宋岚切磋,看完以后就跟着他们去吃早饭,然后道长们要忙自己的事,她跟着也好,自己去玩也罢,他们从没有拘束过她,只是在她玩得很晚想不起来要回去的时候,宋岚一定会冷冰冰地出现在她身边,用冷冰冰的眼神护送她一起回白雪观。


这时候明和也已经在他们身边呆了一年多,这孩子从来白雪观之后就激动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主动承担起了还在修缮中的白雪观里的所有杂事,一段时间之后,白雪观的日常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竟是半点都不需要晓星尘和宋岚操心。


他一直仰慕两位道长的风华,尤其令人,也就是令阿箐惊奇的是,他对随和温柔,时常夸赞他的晓星尘道长虽然尊敬,更倾慕的却是性子冷峻说话更直的宋岚,他还在心里暗暗思虑过,如果成为宋岚的第一个弟子,那就是以后他所有徒弟的大师兄,说起来何等风光!


不过明和机灵,他也知道,资历这件事要先来后到,阿箐跟着两位道长好几年了,不管他们两位的哪一位收徒,无论是谁,也不能先绕过阿箐去。




留守在白雪观里的两个人曾偶尔谈起过此事,阿箐却无所谓道:“我没打算拜师啊,道长也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明和奇道:“为什么?跟着他们学不好吗?”


长了两岁的小姑娘难得严肃起来,托着腮沉思了一阵,白瞳里的光芒闪了又闪,最终暗下来,决定告诉明和:“他们应该是在等我。”


  “等你?等你什么?”明和不解。


  “等我自己想明白呗,是想继续跟着他们,还是想当他们的徒弟,看我怎么选,道长不会勉强我的。”


明和十分羡慕,语气也有点酸溜溜的:“哎,阿箐,我真羡慕你,两位道长对你可真好啊,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总是会带着你的。”


阿箐嘻嘻笑:“那当然了,我跟你不一样,我跟他们可是朋友。”说到这个,小姑娘的语气中又带上了点哀愁,“虽然他们没说,我也知道,不论是弟子,还是朋友,我们不可能永远一直在一起的。”


她想着想着也就没心思再与明和闲聊,随便说了几句让他离开,她自己索性趴在桌子上,歪头想:这几年她在这边到处游历,也听过了许多山外那些仙门世家的消息,外间修士们说的很多事,比如“温家,兰陵金氏,云梦,姑苏,射日之征,夷陵老祖”什么的,她都不知道,所以听得不太明白,而关于那个混蛋的消息,除了谁说了一句曾经见过重伤的他以外,就再没有下文了。


现在的阿箐已经不再欺骗自己了,在两位道长身边呆了几年,她也耳濡目染了很多修真问道的事情,以前她一直安慰自己那段经历只是个太过惨烈又真实的梦,但其实她很早明白了,她是重生了,而且是在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时候,这是段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机缘,所以后来的事情才全部不一样了。


前后两段经历让她更加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也许不仅是让晓星尘及时停步于那个噩梦之外,更是让自己多了一个生的机会,才让她跟着两位道长继续见识了很多,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被割了舌头做了孤魂野鬼,能和道长一起走到这里,就已经是没有想到的好事了。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什么时候能听到大家都在传那个做尽恶事的混蛋已经被杀了的消息,那么她重来的这一回已经达成了使命,无论是继续在他们身边,还是离开他们去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瞎子,那她都没重来这一遭。




(4)




阿箐那时并没有想到,她以为很难达成的心愿,两位道长竟然没让她等太久。


那是在她和明和闲谈很久之后的一天,连续多日不见踪影的两位道长总算一同回到了白雪观,听明和跟他们详细谈了最近道观的事之后,晓星尘对他赞赏地一笑:“明和,这段日子也是辛苦你了,我已与子琛谈过,现在安定下来,是该考虑收弟子的事了,你想过了吗?”


明和激动地道:“想过了,我当然是一百个愿意,谢谢道长!谢谢你们!”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瞟向了一边端坐的宋岚。


晓星尘又温和地问:“那么明和,你依然坚定你当初的想法吗?”


明和坚定地点头,晓星尘笑了,侧头看向宋岚,黑衣道长的眼中也有了一点欣慰之色。


  “你既然愿意做我弟子,我自当尽全力教你,要求只有一点,不可滥杀无辜,若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你。”


明和连连答应,跪下给宋岚磕了头,他就算是掌门的大弟子了,晓星尘又温言笑道:“明和,你莫要觉得子琛对你的要求好像很容易达到,其实对我辈来说,这反而是很难做到的一点,他对你期望甚深,你要努力。”


  “星尘,无需说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他也变成薛洋那种人,死了都让人觉得恶心。”宋岚简单回答,他这一句话不要紧,只是坐在他们身边的小姑娘忽然“啪”的一下跳起来,手边的茶杯被她一带,也摔在了地上,


她的一双白瞳里又惊又喜,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杀了薛洋?!太好了!”


晓星尘和宋岚都奇道:“阿箐,你也知道薛洋?”


  “我,我……”阿箐忽然语塞,晓星尘的话让她从狂喜之中冷静下来,忽然想起来她一次都没跟道长说过这件事,晓星尘大概还以为她不认识薛洋呢,只好结结巴巴地搪塞他,“呃,就是,就是在外面的时候听到好多人说过,他又毒又坏,是个纯粹的小人。”


这个理由虽然说不上很好,但是给晓星尘和宋岚已经够用了,他俩信以为真,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看着阿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沉思与探究。




难以表述自己的心情是多么喜悦放松,当天夜里,阿箐几乎是兴奋的睡不着觉。她终于放下了横亘自己心中最大的心结,高兴的在床上滚了好一阵儿还是睡不着,索性就爬起来出门,坐在白雪观里一处泉水边的大石上,看水中的锦鲤在夜色中游来游去,把倒影在泉水里的一轮明月搅得支离破碎,像是平常她撒进去的鱼食一样。


阿箐抿着唇,笑眯眯地看着,忽然一个声音传来,给夜色平添了几分凉意。


  “阿箐,夜半凉寒,为何在此坐着?”


她回头去看,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宋岚。


平常这时候,阿箐多半会立刻起身,吐吐舌头,乖乖听他的话,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不仅对宋岚的话无动于衷,还拍拍身边的地方,笑道:“宋道长,你过来坐。”


  “……”宋岚微微一怔,也走过去,笔直端正的坐在大石边上,他坐下的一瞬,阿箐忽然感觉吹在自己身上的夜风都减缓了些,原来宋岚坐在了风口这边,他身材高大,恰好为阿箐挡住了。


    月色极好,让阿箐的心情变得更好,她很认真地对宋岚道:“宋道长,我只告诉你,白日里我说的那个理由,是骗你和道长的,我真的认识薛洋,你信不信?”


宋岚的眼睛里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答道:“我信。”


阿箐先是一愣,然后也轻声笑了,白眸弯弯,在月色中微微发亮,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她很快又道:“宋道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宋岚本是最为讨厌做人欺瞒阴险的,然他晓得阿箐这么说就是肯定有心事,只轻声道,“慢慢说。”


阿箐换了个坐姿,往前移了移,低着头,两条腿搭在石头外面晃荡,想了会儿,她抬头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一定能杀了薛洋的,你们也应该杀了他,他欠你们的,死了也还不上。”


她极其鄙薄不齿的语气,倒是让宋岚微微有些讶异,侧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


阿箐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她还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对宋岚道:“宋道长,道长一定跟你说过,他是去义城之前认识我的,而我可不是那时候跟着他的,我也不是从义城之后才认识你的,其实道长,你,薛洋,我都知道。”


一轮明月悬在当空,映着月光的泉水银光闪闪,泉边的两个人静静坐着,黑衣道长严于律己,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坐姿认真地听,山中深夜静谧,只有小姑娘讲故事的清晰声音。


她的语速很快,从她偷了晓星尘的钱袋开始讲起,直到讲完她等来了魏无羡和蓝忘机,也没用多长时间。


终于说出了这几年的心事,阿箐长舒一口气,有点奇怪自己怎么现在讲起来这么轻松,既不害怕也不难过,不会痛哭到眼肿,她想肯定是因为一直跟着道长们在一起。再也不会怕什么了罢。


听完之后的宋岚显得很震惊,眉头紧皱,大概是惊讶,自己原以为只是个普通姑娘的阿箐,居然会说出个如此令人气愤又难过的故事,而除了一些他和星尘的旧事没有说到以外,关于晓星尘跟自己都让她说得仿佛是自己亲眼看到过的一样,还有薛洋的所作所为,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是细想来,如果是在她说的这个情况中,竟然也很合理。


阿箐沉默了一会,像解围似的笑道:“道长,你就当我只是讲了个故事嘛,其实我们并没有在义城外碰到薛洋,也没有被他蒙骗着一起生活了好长时间,你没有被他暗算,你看咱们都还在一起呢。”


  “要我说,如果那时我又看到那个混蛋,我都不会告诉道长,当时我就杀了他,也省了多少事儿。”阿箐毫不犹豫,充满杀气的补充。


宋岚神色极其复杂,半晌之后,斟酌着开口道:“阿箐,你现在应该晓得罢,除魔歼邪,驱鬼问灵对修士来说都是正常的,我知道你说的……这一定不仅仅是个故事。”


“薛洋已经死了,他罪有应得,为他生气,不值得。”


“我和星尘……欠你良多,若是没有你心思聪慧巧妙回旋,恐怕我和他此生再难相聚。”


——天呐,他竟然一下说了这么多话,果然这故事也是把他吓到了吗?


阿箐只是笑:“星尘道长是瞎子,我也是瞎子,小瞎子跟着大瞎子而已,有什么欠不欠的。”她抬头去看月亮,大声道,“好开心呀,老天爷没有瞎眼,该死的迟早得死。”


坐在她旁边的宋岚第一次听小姑娘这么直白的话,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两个人又默默坐了一阵,他突然也很认真地问阿箐:“阿箐,你想过跟着我和星尘学点什么吗?”


  “我…………”阿箐还真的没想过,一下没法回答。


宋岚应该是不擅长耐着性子与小姑娘闲谈的,此刻他十分悔恨为何自己不先叫上星尘再与她对话,但阿箐对他来说意义不一样,尤其是听过了阿箐说的那件事以后,向来冷峻的道长打起二十分的耐心:“阿箐,很早以前,星尘同我说过,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但若是你有心向学,他和我绝不吝啬,必然倾囊相授。”


  “喂!道长,你们俩也太高看我了罢!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就算你们愿意教,也得我学的进去才行啊,再说我也没打算当女道士啊?”阿箐惊道。


宋岚诚恳地说:“阿箐,不会让你做女冠,只是想让你以后有能力护住自己的朋友,保住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永远不会再经历你说的那个故事,好吗?”


阿箐忽然一愣,她不知怎么就想到那是自己趴在破屋外,看晓星尘知道自己亲手杀了朋友后呜咽着自戕的情景,想到他眼睛中流下血泪的模样,像是在自己心上也捅了一刀,这时候再想起来,心里闷得生疼。


小姑娘抚了一把胸口,长长地叹了口气,眨眨眼睛,顺手拿过身边的竹棍,递到宋岚面前“可是……我不想学剑,拿这个也能学吗?”


宋岚犹豫了一瞬,接过她的竹棍,随手挽了几个剑花,周身发出了森然的剑意,一根普通的竹杖,让拂雪的主人用出了当世名剑的风范。


他在阿箐惊喜的眼神中将竹棍递还给她,还鼓励道:“你也可以的。”


阿箐接过竹棍时,“吱呀”一声,竹棍从中间裂开成了两半,大概是刚才宋岚习惯性的注入修为,普通的竹杖没承受住。


  “哎呀,我的棍子啊,那是来的时候道长帮我削的,宋道长你赔我。”阿箐掩面,假模假样地哭泣。


宋岚一时失手,不知所措的安慰阿箐:“你别哭,我请他给你削一根,这棍子是哪里的?”他艰难地伸手,犹豫着想这时候是不是该拍拍阿箐,阿箐却立刻又抬头笑道,“逗你的,就是从白雪观不远外的竹林里折的,现在那竹林长得不错,道长再陪我去折一根,我就原谅你。”


年轻又清傲的道长心思依旧耿直,尽管是跟阿箐朝夕相处了好几年,他还是拿不准这小姑娘精灵古怪的心理,此刻他不知道是该先问阿箐自己到底错在哪了就要被她大度的原谅,还是应该探究为什么一般不和他开玩笑的阿箐突然也开始如此无聊。


因为她真的特别开心。


他只道:“好罢,依你,现在去折,然后你便回屋去歇息。”


阿箐很用力的点头“好的!”跳下大石,忽然背上一暖,原来是宋岚将他的外袍搭在了阿箐身上,她拢了拢,还带着点他身上的温度。


  “入夜清寒,小心着凉。”宋岚只道,拂尘一挽,“走罢,前面带路。”


小姑娘笑眯眯的应:“晓得啦!”,披着他宽宽大大的衣裳,蹦蹦跳跳地走在他身边。


她过了许久才明白,如果之前那位冷峻的道长还是只把她当做“跟在星尘身边的小丫头”,这夜两人谈心之后,那件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才告诉她,他们的确是至诚以待的真朋友。


那枝竹棍被他用拂雪削平了两头尖端和毛刺,磨得光洁平滑,很多年以后,阿箐依然没有舍得扔。




(3)




当晓星尘见到决心跟着他学的阿箐时,十分惊奇,他本来一直不赞成收下阿箐,因为清苦严谨的修道生活很容易压抑这个小姑娘的灵气,而剑术更是最好从小就下功夫学,晓星尘自己和阿箐这么大的时候基本已经学成了,现在学起,要比别人吃更多的苦,费更大的功夫。


宋岚支持阿箐,见晓星尘犹豫不决,就道:“星尘,阿箐性子活泼古怪,以后难免会有你我照拂不到的地方,不如先教她够用的防身之术,再看她的资质决定。”


阿箐不满,摸摸自己辫梢,她的小辫子已经长长许多,小声嘀咕:“什么啊,我又没有一定要学,不是说我也可以的嘛?”


她的话让晓星尘一字不落的全听到了,白衣道长扬起唇角,心中明了,看来是子琛跟阿箐谈过什么,子琛这人一向如此,严于律己,严于待人,对亲近的人也是直言不讳,他是希望阿箐以后也能做个端正向上的好人,才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用了这么大的努力罢。


晓星尘温文一笑,站起来摸摸阿箐的头,问她:“好罢,我同意了,阿箐,你愿意跟着我学吗?先跟你说好,我可是很严厉的。”


小姑娘带着笑,嘴里“嗯”了一声,心里却不太相信晓星尘的话,从她认识道长起,他就是这么个温和宁静的样子,除了有时跟宋道长在一起时会笑得很开心以外,她还没过道长会有什么“严厉”的时候。


直到真的跟他学起来时阿箐才明白,晓星尘完全不是欺她的,他是目盲,但是他单听周围气息的流动也能判断出她的动作,让她想偷一点懒都不行,因为他立刻就会发现,他也不生气动怒,就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不消片刻,小姑娘就带着眼泪继续学了。


学会了基本的防身之术后,晓星尘还把自己的霜华剑法极致简化了一部分,改成阿箐拿竹棍也能用出来的招式,他一招一式的慢慢教,阿箐也一点一滴的慢慢学,有的时候宋岚也会给他们提出关于招式怎么样才更适合小姑娘的建议。时光荏苒之间,阿箐也从刚跟着他们来的垂髫小丫头,长成了十七八的大姑娘。




一年前,晓星尘对阿箐建议,她学的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的她拿着那根竹棍,一般的修士也轻易奈何不了她,是时候应该自己出去游历一回了,年纪渐长学有所成时的游历,和小的时候到处流浪不同,会有更大的收获与不同的心境。


阿箐本来有点惊惶,以为两位道长终于觉得她是个累赘,要让她离开了,秀眉微蹙,沉吟不语。对她万分了解的晓星尘立刻就知道她是想岔了,他对身边的少女温言道:“阿箐,这几年你未学成,就没有允许你离开白雪观山下太远的地方。但这次不同,你就随着心意出去罢,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过不能太疯,期限是一年,时限之内就回来,这里永远留着你的屋子。”


他的话让少女眼眶一热,有点迷茫的问:“是说,白雪观永远是我的家吗?”


晓星尘笑答:“自然,如果你愿意当这里是家的话。”




既是这样,阿箐就再没什么意见了,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出发当天她去正殿向两位道长辞行,宋岚不在,只有晓星尘招手让她过来,递给她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阿箐拿着盒子不明所以,晓星尘道:“打开看看罢,还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她依言打开,小小惊呼了一声。


——盒子里是一根玉簪,玉色青白,玉质温润,簪头上用寥寥几笔,雕出一个简单却生动的小狐狸。


  “哎呀,真像我!”她看着簪子喜不自胜,高兴地问晓星尘,“道长,这是你给我做的吗?你对我真好呀!”


晓星尘微笑道:“玉料乃是子琛无意间偶得交给我的,他算过,恰好一支簪子,不过我事务繁忙,再加上玉料与别的不同,上手时总要更小心些,便费了一些时间,倒是恰好赶在你临行前了。”


  “怎样,可还喜欢吗?”


  “喜欢喜欢,真好看!道长,谢谢你呀,对了,也替我谢谢掌门道长。”


阿箐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在发髻上,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左看右看,开心的合不拢嘴,以前她只在山下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头上见过这么好看的簪子,还曾想过以后怎么样也要偷一个来自己戴,没想到两位道长居然给了她一个这么好看的,且不说做工什么的她也不懂,单说这簪子的心意,那些大小姐头上的加起来,也没她的贵重。


等她美够了,晓星尘站起来道:“走罢,阿箐,我送你到门口。”


阿箐应了声好,还是跟在晓星尘的身边,随他一起走到白雪观门口时,她喜悦的心情也平复下来了,依依不舍地道:“道长,那,那我走啦?”


晓星尘鼓励她:“去罢阿箐,你是我教出来的,我很放心,而且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怕,没有任何人再可以欺负你了,也不会像跟着我那时一样狼狈,我和子琛一直在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阿箐一愣,这才明白,本来还有点难过的脸上神色迅速变得复杂——宋岚万事不会瞒着晓星尘,那个星夜里她告诉宋岚的,他全都知道!但是他心思沉静又温柔,只是为了顾及她的心情,晓星尘竟从未再提起过!


少女神色郁郁,感觉自己几年的心思白费了,却还是装出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笑道:“那我真的走啦道长,等我回来哦!”


他颔首而笑,容貌依然清俊,像自己那年刚认识他时一样。


阿箐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去看,他还在那里站着,少女回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道长,其实你说的不对,我从未觉得狼狈过,跟着你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候,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她再未回头去看,当然也就不晓得,她走了没多远时,黑衣的道长就出现在了晓星尘身边。




  “子琛,你之前不是有事回不来么?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罢。”晓星尘的脸上是一副“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的神色。


宋岚也没计较,只道:“星尘,你太宠她了,让她这么依赖你。”


默许她跟着自己学,却不学剑,也未提起过拜入门派,让她就这么跟在他身边自由来去,观中所有人都知道,阿箐哪怕没拜师,她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姐,连掌门的大弟子明和也越不过她去。


晓星尘笑而不答,只反问他:“你不也是一样?”


这下轮到宋岚愣住没话说了,因为他确实就是赶紧处理了手上的事,加快速度赶回来的。


晓星尘拍拍宋岚的肩,笑道:“走罢,就让少年人自己去寻找自己的路罢,子琛回来辛苦了,愿同我小酌几杯吗?”


宋岚微微展颜:“好,我带了天子笑,本来想为那个丫头送行的,只是她走得倒快,如此,便你我二人分享罢。”


两人转身走回观内,很远了还能听到晓星尘的戏谑:“别在意啦子琛,你怎么竟比我还纠结?至多一年,她肯定就会回来的。”有山风拂过,带走了晓星尘的笑意,听不清宋岚的反驳。




(2)




回家的三天里,阿箐在很热闹的白雪观里跟宋岚安排好了觅音,与一年多未见的明和叙了旧,当她很八卦的问明和有没有心仪的女修时,被对方很害羞地赶出了房间,他师承宋岚,出手干净利落,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站在门外发了好一会呆,当她正气急败坏的准备踹门和明和一决高下时,晓星尘及时制止了她。


她和晓星尘长谈了许多外出见闻,说到她听闻现在外面都在夸赞两位道长,说他们重建的白雪观一派清新气象,说不定会成为以后的仙门领袖什么的,晓星尘对这些虚名不置可否,倒是更关心她在外面的衣食住行这些细节。


阿箐都细细的回答了,说一切都好,她小的时候都是一个人长大的,现在更不需要他操心。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那段往事,他不问,她永远不说。


在他身边,她只是个小瞎子。


说了一会儿,阿箐又跟晓星尘讲,决定下午就离开,这次大概时间不会长,再有几个月就回来,因为认识了几位仙门世家的姑娘,约好要去她们那里拜访一下。


她能结识同年纪的女伴,晓星尘自然为她高兴,笑道:“离开时你还有些舍不得走,现在是舍不得多呆几天了。”


白瞳少女的神色有点羞赧,不好意思的回答:“道长说得对,果然世界就是要自己走自己看才能明白的,不过我这次真的不会很久,入冬了一定回来!”


晓星尘摸摸她的头:“出门在外,一切小心。”




这次是宋岚和晓星尘一起送阿箐离开了白雪观,两人并肩而立,宋岚告诉晓星尘,少女走了很远,还频频回头向这里看。


  “子琛,大可放心,她过一会儿便不会再看了,现在的阿箐姑娘不会太惦记咱们的,她挺忙的。”事实果然如他所料。


    宋岚:“……”。


目送她走后,二人按照平时的习惯,在广场之上散步。


晓星尘忽然问宋岚:“子琛,阿箐前两日曾问过我一个问题,我被她问住了,如果换做你,想必也会愣神。”


  “噢?是什么?”宋岚道。


  “她问我,建了这个白雪观以后,还有什么遗憾吗?”


  “星尘作何答复?”


晓星尘唇角泛起很愉快的笑容:“能与子琛一起,向着我们的目标努力,每天我都觉得十分荣幸,怎会有什么遗憾?”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或许能讲出子琛的遗憾。”


宋岚也微微的笑了,随口问他:“那你便说,我有什么遗憾?”


  “弟子一多,掌门事务更加繁忙,不能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就同我出门夜猎了。”晓星尘说的十分果断。


    回答正确,宋岚无言以对,只好冷言道:“星尘既然说中了,不如替我把这担子接下来?我也好轻松一段时间。”


  “岂敢岂敢!”晓星尘微笑着摇手拒绝,“子琛能力出众,将白雪观经营的极好,我才能安心在背后教授弟子,若是子琛有意让贤,那容我敬谢不敏!掌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失言,下次夜猎时,我们仍一同去。”


  “好罢,说不过阿箐就算了,也讲不过你。”冷峻掌门的神色缓和下来,低声言道,“以你我如今灵力,连剑而行,应无敌手。”


    晓星尘笑了笑,握住挚友的手,微笑道:“子琛说话不需如此委婉,我还不老,从未忘记过我们的约定。”


    宋岚回握住他温热的手,也郑重道:“不敢有一日相忘。”


白雪观此时颇具规模,晓星尘答应挚友的事已经做到,他的眼伤也早已痊愈,不会再在激动的时候流下血泪,而宋岚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了以前的阴翳与感伤。


长夜已过,微光乍起,是到了黎明时分了。




(1)




说到夜猎以后,宋岚偶尔会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识,就是在一次很偶然的夜猎途中。


那时候宋岚刚刚学成,手执拂雪,少年气盛,发愿要为沿路的百姓除掉所有走尸。当他办完师门交代的任务之后,听到路人说这里晚上走尸极多,便询问了具体地址,到夜间静悄悄出行。


等他赶到那个地方时,却发现晚了一步,他仔细观察过,所有走尸都被干净利落一剑毙命。


对宋岚来说,夜猎没成功还是其次,同为习剑之人,他十分好奇用出这样利落凌厉的剑法的,是什么样的人?


他循着走尸的行迹追踪到一处断崖之上,那里还有未除掉的大片走尸,一个年轻人云淡风轻的站在围着他的一群走尸中央,夜色黯淡,只有他的白衣最显眼。


就在快到宋岚都没有注意的一瞬间,清光浮动,周围的走尸全部被他清理干净!


年轻人平静地收起手中的剑,朝这里走过来,走近了才发现有个同样背剑的黑衣年轻人,也许还看了很久。他微微笑了笑,刚想做个自我介绍,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就突然很准确的说出了他的名字:“晓星尘?我听师父说过你。”


晓星尘有瞬间的惊讶,很快就微笑应是,两人相谈甚欢,引为知交。


但是直到他跟宋岚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之后,他仍然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子琛是怎么确定自己就是晓星尘的?


尽管他问了宋岚很多次,也只有在某一次他微醺之时,告诉过自己并不是因为霜华。


其实原因很简单,宋岚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没有阳光的阴天,到了晚上当然天空阴霾,郊外无灯无月更是漆黑一片,天地之间还在发光的,似乎唯有眼前的年轻人,他白衣如雪,神色沉静,眸中荡漾着温和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好像盛进了这漆黑天穹中的所有星辰。


宋岚竟一下就明白这是谁了。


千金易得,挚友难寻,从那一刻相识之后,他们哪怕经历再大的事都一起面对,无论是连剑夜猎,还是携手清谈,霜华与拂雪都是同时出现,从没有分开过。


他们经历过最痛彻心扉的变故,自然更加珍惜还在身边的人。


那年他们两位一起在后来的白雪观里,在松涛阵阵的空山万仞中,曾与对方许下过郑重承诺。


霜华拂雪,同去同归。


终一生,二人从未违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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